這天，志工匆忙跑來找大林慈院常住志工陳鶯鶯：「剛剛有個病人在診間門口，來不及，大便拉出來了。」鶯鶯師姊一驚，好在，志工說，已經幫他清洗乾淨，因為沒褲子換，所以去急診拿了條病人褲給他穿。「現在人在哪？是不是帶他過來？」「對不起，我們幫他換好，收拾用具的時候，沒想到，出來就找不到人了。」

聽志工描述，這人年紀很大，全身很髒，「你有沒有問他什麼？」「他一句都不說，他不會說話。」陳鶯鶯心想，是遊民吧，請醫院同仁都留意一下。

隔天早上，大廳志工又來跑來，說這次是在大門口接駁車候車處，有個年紀很大的，東西放在椅子上，下面都是水，應該是尿。陳鶯鶯一聽，又是一驚，趕快去看。這人穿著病人褲，心裡有數了，但是鶯鶯師姊問他，他還是不講，「我想，他不是不會說話，應該是有困難，因為一個男人在大庭廣眾前尿了，或是大便，可能不好意思，所以什麼都不說，整理完以後趕快走掉。」陳鶯鶯這時找社工協助，看是不是後續需要醫療或什麼樣的安置。

果然，社工一來就說：「哎呀，阿伯，怎麼啦？告訴你在醫院好好治療，你不治療，現在呢？沒關係沒關係，我們會幫忙。」一邊清理，一邊請人幫他掛號，「這個阿伯很調皮，十天前從急診進來，全身也是髒髒的，沒體力。後來發現他骨頭有轉移，但是到底原發癌症在哪裡，不知道，問他什麼都不說。」社工解釋。

放射腫瘤科醫師留他，要他住院檢查，這段期間的看護和醫療費用都由醫院幫忙。「可是沒想到，比較舒服一點，稍微養胖一點，叫他去做檢查，懷疑是肺部腫瘤轉移到髖骨，要做切片，他剛開始在醫生面前說好，可是臨陣就不去。」

沒切片檢查，就沒法真正治療，如果是別間醫療機構可能就放棄了，「可是大家考慮他人命一條，雖然瘦一點，也轉移了，應該還有治療的機會。」

社工開始打電話四處問，他住哪？家人在哪？慢慢的，從講話中套出來了，他給了個電話，「誰的電話？是里長的。打過去才知道，這人其實家庭很富裕，在中部算望族，可是因為沒有負起養育責任，跟兒子都沒聯絡。」里長伯又說，他三不五時會來他家鬧，也給附近醫院造成困擾，里長就拿幾百塊給他坐車，或生活費什麼的，因為他不拿證件出來，也沒辦法幫他申請低收入戶。

總是心存慈愛，不管怎樣，還活著，就希望要好好治療，但勸他的時候，進一步問資料，他就說：「這麼麻煩，好，那我就不要。」堅持要出院。熬沒兩天，大概真的不舒服，又來醫院，醫師好心安排他住院，「說真的，這段時間要請看護，由師兄幫忙沐浴。可能男人對男人吧，幫他沐浴時，師兄說，『妳知道嗎？他跟我講了半個鐘頭的話。』」

陳鶯鶯很好奇，究竟講了些什麼？「他講他以前有多風光，都吃好的水果，他最愛吃的就是榴槤、櫻桃，還有奇異果。」但畢竟還是想辦法得找到家人，陳鶯鶯非常感恩社工鍥而不捨，從里長那兒問到妹妹的電話，又輾轉找到堂弟，終於連絡上了兒子。

即使預料兒子會拒絕管爸爸這檔事，但還是要說清楚病人的狀況，癌症都轉移到骨頭了，能活多久，不知道，「雖然他沒有負起養育的責任，可是總有生育的父恩，因緣就是這樣，一定要善了，不然下輩子誰是父親誰是母親，不知道，會更辛苦。」

兒子真的被打動了，對於爸爸造成的困擾，很感恩，所有費用他們會付，但是不出面。陳鶯鶯嘆息，從這個病人身上看到了人生迷茫，一個望族的公子哥兒，拋棄妻子兒女在外遊蕩，到了七十多歲，病了，無依無靠。

慈悲就是這樣，只要一息尚存，始終希望能化解無明為光明。


20190706

撰文：福意
記錄：魏玉縣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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