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12 年 7 月,邱淑姿到臺中慈濟醫院檢查,之後吳永康醫師宣判她的胃部腫瘤是惡性的;她了解腸胃道基質瘤,化療效果並不好,只能接受開刀;生命中的玩笑很多,死亡的威脅卻是令人不知所措。

她篤信佛法,明白生、老、病、死是自然法則,淡然地接受過去生所寫的劇本,並不害怕死亡,但還是浮起一個念頭:「有機會活過兩年嗎?如何面對年邁的雙親?」49 歲的她,希望生命還可以更長些,除了不讓白髮人送黑髮人外,也渴望能有更多歲月發揮生命良能。

預備開刀的那天上午,邱淑姿僵硬地躺在胃鏡檢查室床上,眼神不安的飄蕩,護理師在她的口腔噴上麻藥後,輕聲對她說:「放輕鬆,等一下聽我的指示,在該吞的時候吞一下,胃鏡管就會進去,不要害怕。吞進去之後就不要再嚥口水,保持正常的呼吸。」

一條黑黑粗粗,含著攝影鏡頭與噴劑的管線緩緩地放入嘴巴、伸進喉嚨……她非常不舒服,連連作嘔,眼角噴出淚珠,她感覺心臟跳動的速度,快得讓她招架不住,害怕惶恐……最後在醫師、護理師安撫鼓勵下順利進行,完成在腫瘤位置做記號。

回到病房後,她撫著胸口,意識到如果手術時心跳停止怎麼辦,於是匆匆忙忙地立下生平第一次的遺囑,交代先生——手機及提款卡密碼、錢放在那裏、應該通知什麼人,還要器官捐贈,以及如何繳交慈濟善款等……心也漸漸緩和了。

邱淑姿放下紙筆,視線落在窗外一棵高大的茄苳樹上,蒼勁的老幹,冒出青春枝枒萌發著嫩葉,鳥兒飛來駐唱,一旁等高的大樹卻枯萎了,生命的樂章起落著。她若有所思地許下心願:「我能過得了這關,一定要努力繼續做慈濟;過不了,就快去快回……」

進手術室,邱淑姿的胃切除三分之一,住院七天七夜不能喝水、進食,身上布滿點滴管、導尿管、鼻胃管、引流管等。連續扎針,肌膚相當的痛,但最痛苦的是插鼻胃管卡住喉嚨,講話好像重感冒般呼吸不順,非常難受。她深深體會佛陀講的人生八苦,病苦為最。手術後,邱淑姿得到老天爺厚愛,如願地見到每一天的陽光。她也改變生涯規畫,五十歲離開教職,轉換跑道專心做志工。


圖:臺中北屯東新公園夜間環保點,燈光投射下,邱淑姿專注回收分類,一雙手不僅用來教育學子,也用來呵護大地。

可是為她開刀的吳永康醫師,卻在 2014 年 8 月,因為主動脈剝離昏倒在開刀房的更衣室而驟逝。「生命的無常」給了她相當大的棒喝,之後她總是提醒自己:「生命如轉燭,無常瞬息間;活著不是理所當然,活著是奇蹟,活著就是感恩。」

出院當天,體力還沒恢復,她就出門收善款;不到一週光景,社區環保站見她戴著束腹帶埋頭做分類,同伴不捨的關心,她回答:「做慈濟是我的興趣。」以前,她總認為時間很多,經常熬夜看影集;生病後體悟人生無常,時間像鑽石一樣寶貴。

一次回花蓮靜思精舍,為慈濟經藏做結集留史的工作,德棨師父關心她的健康,也鼓勵她轉念:「罹癌是天上掉下來的禮物。」輕輕一句話點醒了她,苦難是化了妝的祝福,遇逆境時,應心生感激,把它當成成長的契機。

她珍惜能付出的因緣,如常地出現在志工活動中,晨鐘起、薰法香不間斷,助念告別式一樣參加,也常以自身經歷鼓勵慈濟法親把握當下,認真去做。

在醫院做醫療志工,經常可以看到無常、看到生命的韌性。她以曾經罹癌、體會生病的苦和病人分享,笑瞇瞇地鼓勵他們:「痛苦也是一天,快樂也是一天,我們要選擇快樂啊!」過來人講的話具有說服力,病患容易接受,也更有勇氣接受挑戰。


圖:邱淑姿「晨鐘起,薰法香」,勤做筆記;她感恩佛法的潤澤,能在乍聞罹癌時坦然接受,也把握機會多薰習,相信佛法可以深入意識,來生接續聞法修行。

邱淑姿出生於彰化埤頭鄉的農家,兄弟姊妹六人,排行老五的她喜歡讀書,大學畢業後先任公職後轉教職。

1991 年結婚,夫妻倆都是上班族,邱淑姿回到家忙於家務整晚團團轉,先生卻舒舒服服地坐在沙發上,等著飯菜上餐桌,視家務事為女人的工作。邱淑姿無法接受,認為家庭是兩人共同所有,應該一起分擔,何況她也在上班;生活中,常因價值觀不同,時與先生起摩擦。

同在國小任職的同事,經常與她分享《慈濟》月刊、《慈濟道侶檀施會》叢書,一個個小故事總是令邱淑姿動容,她成為慈濟會員,也受邀參加靜思語教學、慈濟活動。

「錯在那裏 怨在哪裏 一切只是觀念而已……」1995 年,邱淑姿參加慈濟的歲末祝福,歌曲〈只牽你的手〉音樂揚起,她頓時明白,痛苦源於自己的執著,應該改變態度,多看先生的優點、多一點讚美,遇事不急著去辯解,理直氣和,得理要饒人;漸漸地,與先生的關係不再是尖銳相對了。

夫妻倆沒有生育兒女,每每聽到同事、親友疼兒愛女的話語,邱淑姿心中難免有些遺憾、失落。但接觸慈濟,她慢慢轉念:「沒有子女,少了牽掛,可以有更多的時間做志工,也可以全心全意地來愛班上的孩子。」


圖:校園社團活動中,邱淑姿發給同學每人一張白紙,紙上乍現一個小小的黑點;她請同學發揮想像力:「如何將污點變成優點?」(攝影/邱百豊)

清晨五點起床,大愛電視臺節目《靜思晨語》是滋潤邱淑姿的心靈法水,不能錯過。早餐後提早出門,開始一天的教學生活;她在任教班級推行靜思語教學,給孩子一個故事,一起討論,引領孩子進入探索寶藏的天地。

分享過程中,她體悟到:「老師就是『活的靜思語』,要以自身的光,點亮一切的智,教小朋友要慈悲、有愛心,可是我做到了嗎?」她因此決定茹素,至今已經有 22 年。 

癌症宛如生命的強颱,讓邱淑姿開始思考,罹癌的原因,除了個人生活作息影響外,環境有無相關?她關注到一些報導,證明癌症與環境污染息息相關,加上全球暖化,氣候變遷,造成地水火風四大不調,人們罹患疾病的風險增加。病痛之苦,他人無法代受。

2013 年 12 月,她參加「慈濟環境教育師資培育研習營」,圓緣上臺分享前,再次思考:「我還可以做什麼?」受到環保達人陳哲霖已完成 1124 場宣導的激勵,一秒中靈光乍現,邱淑姿在眾人前立願:「這輩子要進入校園推廣環保,分享一千場。」她期盼環保教育往下扎根,並邀約更多人加入環保師資行列,不只是救自己,更是救人類、愛地球。

她從原先任教的新興國小開始,主動出擊做不請之師,也請教聯會或是認識的老師,請託任教學校的班級,讓她入班分享,馬不停蹄地一場接一場的宣導。

她最多曾經一天連趕六場,聽眾從五、六百人到一、二十人都有,只要有需要,即使對象只有一個人,她也不嫌少,推廣一位算一位。

一般人認為環保議題相當嚴肅,但她透過體驗遊戲或是小故事、生活經驗分享;有時,她拖著一只行李箱,裏面裝著滿滿的寶貝——寶特瓶、電池、毛毯等物品輔佐說明,鼓勵大家回收資源再利用。


圖:119 消防節前夕,臺中市北屯區志工在第五分局文昌派出所、文昌消防分隊旁舉辦愛灑活動,感恩辛勞的警消人員,邱淑姿向民眾分享春聯上的靜思語含意。

邱淑姿一場接一場的校園環保宣導,一樣的話十次、百次、千次地分享,她雖然是教師,但面對大場面時緊張的心不減,還好上臺後,一心一意為了圓滿分享,所有的緊張都化為動力。

從點滴回饋中,已經可以看到善的循環。有學校老師要小朋友減少廚餘量、老師決心減少購買衣服的欲望、學校主任發願一天一餐蔬食,有孩子提醒安親班老師省水;還有孩子們自動表決,從此以後教室不再吹冷氣,因為全球氣候暖化,北極熊快要沒有家了。

每一場環保宣導對邱淑姿來說,都是體力的大考驗,聲帶容易沙啞,久站腿痠腳麻,她都必須克服。但她認為換個工作就是最好的休息,因為能做就是福;不管是每一場的分享,還是每一次做環保,都認真投入,當作對自己最大的祝福;雖然身體會疲憊,但精神上是愉快的。

經過一段時日,與學童校園再相見,孩子遠遠地靠過來一句:「老師我好想你喔!」邱淑姿問他怎麼想?孩子輕觸著她的手,天真地回:「就像想媽媽,一樣地想!」燦爛的一笑,快步地跑走。或是一句「老師!我是你的小粉絲。」崇拜的眼神望著她,也有靦腆地要求簽名,讓邱淑姿覺得所有的辛苦都是幸福的。

2017 年 12 月 11 日,邱淑姿有兩場的環保宣導,下午與臺中文心國小二十多位小朋友分享後,她終於圓滿四年前「一千場環保宣導」的願;結束後她趕往臺中四張犁國中,開始「再一千場環保宣導」的承諾。

邱淑姿篤定地說:「千場的願是給自己一個目標,但最終目標是不斷的推廣,千場完成,再繼續。」

圖:臺中慈濟志工前往苗栗三義慈濟志業園區協助採收冬茶,邱淑姿採摘一心二葉茶菁。四十九歲生病後,她從教職退休,但沒有停下服務社會的腳步,進入校園分享,引領幼苗創造芬芳生命的春天。


撰文‧賴秀緞
攝影‧簡明安
取材自:慈濟月刊 2018/03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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